[引用]蟾蜍山下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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蟾蜍山下的故事

【寫 在前面】這篇九千多字的文章,是我大學四年級寫的報導文學,生平首度寫這麼長的文章,再加上文字成熟度不足,現在重新讀來,有很多需要大大修改之處,整體 語意與人稱定位也不統一,但我想保留原來的,畢竟那是當時花了三個月時間去採訪,然後在一大堆素材中慢慢理出頭緒撰寫出來的,文章保留了當時的幼稚與努 力,現在已經不可能完全一樣了。

另方面,外省老兵是我從小到大都很少接觸的族群,事後確實有些後悔選擇他們當題材,因在外省家庭中有許多生活細節,我都無法深入體會,光以口音來說,也無 法一聽就分辨得出來是來自哪一省,常搞得自己一頭霧水。但從另個角度想想,我給了自己一個機會去拓展人生閱歷,至少曾經試著去了解這群人的生活面向。

還記得,那時候剛跟初戀男友分手的我,帶著傷痛不知往哪邊去,就獨自搭上236公車,前往蟾蜍山下的裡辦公室看老伯伯下棋。現在的我,恐怕再也做不出這麼詭異的事情了吧。不知道這篇文章中的阿伯們是否還都健在,感謝他們當初包容我突然闖入他們的生活。

◎蟾蜍山下的故事

晚上七、八點,夜幕漸起,這會兒正是台北市逛街大隊糧食補給完畢、整裝出動的時刻,往哪走呢?南區的公館就是個極好出擊目標。

靠近羅斯福路的騎廊下,HANT-TEN、A&D、GIORDANO、BALENO和NET,一連串英文字母組合成的服裝聯鎖店,全在冬季大促銷。這些店家,家家都有Soprano嚷著拔尖的音調,直入路人耳膜,撩撥著每個人的消費慾。

「來喔!來喔!全店九十九元起,只剩三天,要買要快喔,全台灣最便宜的衣服都在這裡,不買會後悔!」「隨便挑隨便選,冬裝上市,全店七折起,歡迎試穿!」「冬天到,寒流多,有錢沒錢買件外套好過年,好好愛惜自己,不要感冒啦!」

還沒消化完路旁亮晃晃店家的展示內容,拐入「羅斯福路警察局」旁的巷子後,場景突然停電了一般,七彩霓虹燈熄滅,叫賣聲消停,唱片行中濫情的歌聲也嘎然停止。

「復前行,欲窮其林,林盡水源,便得一山」。

從明亮街市遁入暗處,啪地一陣昏天暗地後,眼前漸漸浮現的就是蟾蜍山。

蟾蜍山,大多人都不熟悉的地理名稱,但台北市有一半的人都曾路過此山。位於基隆路和羅斯羅路交插口,更精確說是羅斯福路四段一百一十九巷一帶,藏在巷子中的一座山。蟾蜍山與台電大樓遙遙相望,是頂立公館天空的兩座峰。

雖地處鬧區,但比起公館的shopping天堂,蟾蜍山全是另番光景。一大片從日據時代留下的老房子,巷弄中來去無聲的老人,靜謐空氣裡常常忘記流動的時間,還有至少五隻都叫做「小黑」的土狗。味道嘛?用力一嗅,衝入鼻腔的大概都是狗屎味。

「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。問君何能爾,心遠地自偏」,這詩用在蟾蜍山居民身上也合適,羅斯福路上車水馬龍地流啊流,蟾蜍山中一聲「叭叭聲」也聽不到。就改一句,「地偏心自遠」。

公館,清朝時代指的是羅斯福路四段一百一十九巷,現在蟾蜍山下的位置,當時山脈綿亙,將台北與文山阻隔,清人往來時必經此巷。日據初期,日本人修建台北宜蘭道路,將公館西移,沿蟾蜍山下的塯公圳修築,公館市街慢慢擴大。

蟾蜍山下原本熱熱鬧鬧的市集起源地,一把公館西移、擴大,差了幾百公尺後,是「地偏」了。

台灣光復後,隨政府播遷來台的軍人、「羅漢腳」,沒有地方住、房屋荒問題嚴重,就在公館、觀音山,和新店溪旁的蟾蜍山上搭屋落腳。這樣的居民,無論願不願意,都常被遺忘,生活無人搭理。這是他們的「心自遠」。

在行政區的劃分上,蟾蜍山屬於大安區農場裡。現在的里長鄭塗根已連任三十年,前些日子中風後,才把服務鄉里的事務交給兒子、媳婦。鄭家是在蟾蜍山居住最久的家族,久得連里長的兒子也算不清,「至少好幾百年了吧!」

對於蟾蜍山從清朝的繁榮到現在的沒落,鄭家自有一套解釋。談起相傳中清代的富裕,鄭叔叔的瞇瞇眼裡泛出異光,「我爸爸講,那時候有錢人家,都用金碗吃飯,比較差一點的,就用銀碗吃,日子過得真是好啊」。

「唉,只可惜」,鄭叔叔相當配合氣氛地嘆了口氣,「日本人在山上亂蓋墳,東挖西挖,破壞了風水。現在山下的三級古蹟義芳居,以前也是有錢人家,被大陸的土地神騙,亂挖井,斬斷了這座山的龍脈,挖井時還一直噴血哩!後來台大築水溝時,還把龍穴蓋下去,風水全都搞壞了」。

這番話,迷信味道濃,因為鄭家相信:蟾蜍山是隻真的蟾蜍精所變。公館國小的鄉土教材裡也有一樣的說法。

很久以前,山裡住著蟾蜍精,這蟾蜍精常作怪,在山上噴毒煙,禍害附近農作物、牲畜和居民,百姓寢食難安。有天鄭成功領軍到古亭莊,遠遠就看見聳立的蟾蜍山吐出一道夾雜火屑的濃煙,用大砲命中蟾蜍的嘴後,那一角山土紛紛崩裂,蟾蜍就不再吐煙了。

也許是蟾蜍精被收伏的關係,之後山腳下果真一片「六畜興旺」。

從日據時代起,蟾蜍山邊就是農業試驗所的土地,養雞、養牛、養豬又養蠶,台大畜牧系的學生也常在山邊放牛。畜牧試驗所搬到台南新化後,土地慢慢轉為他用,蓋了現在的台灣電力公司、台北科技大學,俗稱「娘仔間」的蠶業改良場,也成了民族國中。

現今還有人住在農業試驗所的員工宿舍,但不足五戶了,胡開仁是其中之一。民國三十七年,胡伯伯從大陸來台,當時台灣需要發展農業,日本時代農業還可以,走後沒人才,他剛從河南大學畢業就被請過來,從技師、技正,一路做到植物病理學系主任兼研究員,度過此生。

胡伯伯老家在河南羅山,開放探親後回去過一趟,只剩下弟弟、妹妹,後來也就不回去了,「在這住了五、六十年,習慣了,回大陸幹麻?隨時變」。太太陳東菊是 河南開封人,兩人在台灣認識、戀愛到結婚。台灣這丁點兒大,就這麼多內地來的人,胡伯伯找到「同鄉」結連理,也是件挺費心的事。

談到興頭時,胡伯伯一陣搖頭晃腦,這才發現褲底大剌剌敞開著,充滿皺紋的老臉皮上一陣羞赧,趕緊拉上拉鍊,準是剛剛上廁所忘了。孩子大後各自成家,家裡平日就夫妻倆,年紀大也健忘,生活就不那麼拘小節了。

在農試所宿舍後邊的軍眷中還住著很多老人,其中也有胡伯伯的河南同鄉,可雙方不太來往,胡伯伯說,「他們認為我們(農業試驗所的員工)是老大,他們是老二,軍人還是習慣跟軍人相處」。

煥民新村中的老軍人們,常聚在「下內埔幹,11南2南」這電線杆下襬龍陣,此方匯通三條巷子的小場子,就是眷村老人的生活重心,四周擺放著許多小板凳,幾張鬆後用草繩重新綁牢的椅子。

每天話題不一定,新穎題材也有的,像璩美鳳的色情光碟案,大伙就仔仔細細地分析了一早上。不過更多時候,總是記憶到哪,就說哪。

十二月十九,一位八十多歲的阿伯沒由來地說起娶老婆的事。「民國五十一年,我到嘉義相親,那女的,一句話都不說,我聘禮都下了,結婚那天才知道,她不會說國語,退回去,錢都白花了」。

「兩萬多拐(塊),很打(大)阿」,阿婆操著濃重口音用心回答著。

雙方的對話,就像石子丟入水中一樣,「噗」一聲響後,又陷入一片長長的沉靜。

大伙有一句沒一句地應答著,沒人說話的時候,就只剩下屋簷滴滴答答的水聲,還好有水聲,這才確定時間是繼續流動著。

突然走入巷弄中的人,定會以為誤闖蠟像博物館,就連好幾隻蒼蠅在老人發了黴似的腳上攀爬,這停在半空中凍得龜裂、長滿白癬的腳,還是低垂四十五度,動也不動。趕蒼蠅對他們而言,沒有意義,雙手也只有一個位置,插在胳肢窩下取暖。

到電線杆下聊天的老人,其中一個身材微胖,頂著五分頭、老帶著章孝嚴宣傳帽,手上一副黑手套搓搓揉揉的是張奶奶。

張奶奶在上海當過發電報的打字員,跟著國軍來台後在作戰司令部擔任文書,老鄰居管她叫「花木蘭」、「巾幗英雄」。

過年後就七十七歲的張奶奶,在這群老人中最年輕,就是腿力不好、老泛疼,有時辯不過其他老人,還會耍耍大姑娘脾氣,「怎麼樣,我耍賴,反正我又不犯法」。

張奶奶有三個小孩,最小的女兒四十二歲了,不過無論遇到什麼人,她總傳遞福音似,一字一句地宣揚著「我跟你說阿,小孩不要生太多,再怎麼樣都會死的,一百歲以內就會死的,前陣子有人活到一百零一歲,還是死了」。

這是她用生命得來的看法,她的真理,因此不厭其煩地對同一個人、對不同的人,說一遍、說兩遍、說三遍。

相對於張奶奶,住在七十八弄三號的桂爺爺對生命熱情許多。

一次大陸探親,桂爺爺遇到了兒時鄰家一同長大的小妹,青梅竹馬的情誼牽絆起海峽雙岸的兩顆心,八十多歲多他就這麼著陷入愛情了。

一輩子軍旅,桂爺爺現在要為自己圓夢,「我想回大陸,我要找老伴去」。雖常叨念「回大陸要錢,經常回去不行啦!」還是把錢五塊、十塊掐著用,日子捱得清苦地,只盼能給對岸愛人多打通電話也好。

桂爺爺的名字桂茂賢,民國九年生,四川重慶人,是空軍作戰司令部退役的士官長。他的姓氏很特別,來台灣還沒遇到過同姓的人。

桂姓的由來,桂爺爺本身不清楚,但《五百年前是一家》中,倒是有記載。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,有一位叫做季楨的周公後人,還在朝廷上當過博士,不久後因故被 殺。季楨的弟弟季睦害怕被這場禍事牽連,分別為四個兒子命名,老大叫桂奕,守祖墳,後來桂奕的弟弟們,也都跟大房姓,這就是桂氏祖先的由來。

桂氏始祖先秦時期避難得姓,想不到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淪陷,桂茂賢又帶著這個姓氏來台灣避難。是巧合或是天生的宿命,沒法理明白。

和桂爺爺一樣,在大陸有愛人的還有顧伯伯。

顧其文,民國九十三要回蘇州探親,但老家的人不但都不認識了,還很現實,「一切向錢看」,後來顧伯伯乾脆當作去旅遊,一住五年,還娶了一個四川老婆。

因為個性關係,顧伯伯說都是他在「開除老闆」,不是老闆開除他。生活不安定,也就一直單身,想不到在大陸成了家。

五十多歲的顧伯伯,門牙都掉了好幾顆了,還是難掩浪子的氣息,右邊的耳朵打了三個洞,垂著叮叮噹響的小銀飾,一頭白了一大半的頭髮,披掛到肩膀邊,笑起來還有種淘氣的邪惡。

民國三十八年,跟著爸媽來台時顧伯伯只有兩、三歲,從小在台灣長大,小時後家裡孩子多,除了他,還有兩個姊姊、一個弟弟和妹妹,眷村房子又小,「擠阿,一張床睡七、八個人」。

聊起舊時回憶,顧伯伯最記得就是「空心菜三吃」,菜葉炒來吃,梗子炒辣椒、豆鼓,再老的梗子加豆芽菜煮湯。小時家裡窮,柴米油鹽都配給,副食就是辣椒,一辣也就什麼都往嘴裡塞了。

望著從小苦到大的蟾蜍山,顧伯伯唸著,「對這裡有一份特殊的感情,離不開了」。不過弟弟顧其忠對他好,月底要帶他到高雄當老闆。

說著說著,一個剛搬到師大分部的老鄰居騎著腳踏車迎面而來,「操他娘,我在這兒住了四十多年了,說我危險戶,要我搬家,真他媽的」,一停下就憤恨不平地訴苦著。

納莉颱風時,羅斯福路四段一百一十九巷六十二弄一帶,被列為台北市十大土石流危險山坡地之一,這位伯伯就是政府所「勸離」的危險戶。

「好啦!彆氣。我最遲下個月五號也要到高雄去了,待會來下盤棋」。顧伯伯最喜歡下象棋了,幾乎每個下午都在里長辦公室對陣,到高雄後,就沒人陪他下棋了,因此這幾天下得特別瘋迷。

有時一吃完早飯就坐在里長辦公室,看看有沒有棋友打這路過。也有下午五、六點,天黑了一大半,里長媳婦都在準備晚餐了,顧伯伯還興致勃勃地,「再來一盤,我們打擂台,輸的換人」。

每次一下棋,桌面就擺滿各種煙盒,棕色的555、黃色的長壽煙,和白色的新樂園,反正不管哪種煙,最後都吐成白煙一片,你煙中有我,我煙中有你。就像不管來自大陸哪一省份的老兵,最後都聚在蟾蜍山下一樣。

里長媳婦喜歡人家稱她美女,她是真的叫馮美女。每次伯伯們來下棋,美女就忙著拿菸灰缸、搬椅子,再給每個老人斟杯茶。

這些外省老人很喜歡待在里長辦公室,雖然電視機裡總播放著他們看不懂、台灣阿城之類的鄉土劇碼,可聽久也學會了些,顧伯伯就最喜歡沒頭沒腦地來一句,「我的兵這樣走,『ㄟ賽美?』(可以嗎?)」

「唉,應該這樣擋嘛!」「你早不講,我動了你才講。」「好啦好啦,那給你挪回去,我們下棋本來就是玩遊戲。」「我不,你愛吃那個相,就吃那個相,別以為我會輸你,想得美咧,他奶奶的。」

老伯伯總是在這樣的對話中下著棋,鬥智時也不忘提醒老友小心走。「我告訴你,我可以吃你的馬,可我不吃。」「你不吃,你就上當啦!」

虛擬戰場上中,比真實社會來得有人情味,山腳下那片破房子就是個最好的例子。民國三十八年跟著政府來台賣命的老軍人,苦了一輩子,一間能好好安身立命的房子都等不到。

民國八十五年時,台北市尚有四十八處眷村及部分散居的眷戶尚未改建,市府國宅處曾規劃優先解決位於公共設施用地上的眷村改建,採「先建後拆」方式處理,估計三至五年內要全面完成眷村改建作業。

當時蟾蜍山下的「煥民新村」歸類為影響都市景觀的眷村,列入第一期遷建安置計畫。

時光匆匆六年過去了,當初那紙改建的計劃書或許都已破損了,但蟾蜍山下從日據時代就建造的老房子仍死守崗位,和老兵一同展現風中殘燭的生命力。

國民政府撤退來台時,帶來很多國軍,蟾蜍山附近住的大都是空軍作戰司令部的軍人,山腳下規劃成「克難甲、乙、丙、丁」四個村。

克難,不為困難阻礙,勇敢向前的意思,名字充滿了當時政府「一年準備、兩年反攻;三年掃蕩、五年成功」的殷切期盼。不過口號中的數字就像放在銀行中的存款一樣,慢慢孳息了,國民政府光復大陸的時間表越拉越長。

後來,克難甲村四十多戶舉村遷戶,村址成了現在的公館國小,克難丁村剩下六戶人家,政府給了搬遷費,也都到別處買房子了。克難乙村、丙村合併成現在的「煥民新村」,取得是空軍烈士徐煥昇、王衛民犧牲奉獻的精神。

煥民新村現在只剩下三十九戶,有些老軍人隨孩子搬走了,有些自然死亡,房屋空了三分之一。

山下兩百多戶建築,除了空軍作戰司令部的眷村外,最前邊一排的日式建築是台灣省農業試驗所的員工宿舍,剩下四、五戶人家。

只有這兩種房屋是合法建築,其他的「加蓋房屋」大多是較貧苦、軍階較低的老芋仔,上來台北打拚的台灣人、客家人,以及原住民等「四大族群」發揮創意與耐力組合成的作品。

這種加蓋房屋大都缺少規劃,先來者先蓋,有能力籌到水泥、磚塊,撿到多一點木板、帆布的人,房子就大一點,慢來者就只能在別人挑剩下的空間成家立業。

從公館望去,此山是一隻蹲踞的大蟾蜍,半山腰一直歪斜到山腳的大片房子是蟾蜍背上贅疣,坑坑疤疤伏著,兀自散發毒氣。

政府計劃煥民新村的改建,就是基於這些毒疣不美觀,破壞首都的尊貴市容,這理直氣壯的理由,讓日日夜夜生活在屋子中的人頗難堪,「能住大樓的話,誰不想住」。

政府不改建,這裡就是他們的家,即使整面牆都風化龜裂、水泥脫落露出了紅磚餡,仍是站在第一線與強風搏鬥、保護這些居民的家。

走入煥民新村,狹窄、烏黑的小巷,大小不一的階梯,如果不是吊在竹竿上的衣服,屋子裡隱約傳來的電視聲,這破損蛀朽的門窗,房前成疊的發黃報紙、廢棄物品會讓每間屋子都像廢址。

晚上拜訪蟾蜍山,辨識的難度就更高了,只能倚著昏暗路燈,在寂靜的山中,循著淒厲的狗吠聲,尋找一戶戶用木板、樹膠帆布、紅磚,和不平整水泥組合成的房子。

山上人家養狗多,走路的同時還得步步為營,挑戰滿路的狗屎。不過踩到狗屎的機率跟公益彩卷一樣,想不中獎都很難。

晚上分辨住家不易,再加上很難確定這些組合體是「家」是荒屋,是大門或是廁所,更添難度。

選舉時就有候選人敲著人家浴室的門大喊,「你好,我是某某某,特地來跟你請安拜票,可以跟你握個手嗎?」讓正在洗澡的婦女嚇一大跳,「騙笑ㄟ,你別騙我了啦!」

一番解釋,得知真是候選人站在門外後,婦女又是一陣尷尬,不知該不該來個貴妃出浴,只好喊著,「某委員喔!你好啦!我常在電視上看到你,我很崇拜你ㄋㄟ。歹勢啦!麻煩你等我穿個褲子喔!」

然而五號人家的房子不一樣,特別明亮且溫暖,牆上著滿白漆、貼上壁花兒紙,地上用光滑的木板挑起約十公分高,三、四十吋左右的電視擺在屋子裡大的不成比例,還有一套靠牆壁的皮沙發,在柔和的鵝黃燈光照耀下,曖曖內含光。

屋子裡住得是退休的飛行員彭文達,和在作戰司令部當雇員的太太張筱玲。這對夫妻在民國八十四年住進煥民新村。

照說若非當年大陸來台的軍人,分不到這村屋子,但老家在新竹客家村的彭先生,透過和原住戶之間的「溝通協調」,再加上一些金錢上的交易,按照彭先生的說法是「繞過軍方,雙方有點類似買賣的行為」,也就住進來了。

彭先生說住這好,鬧中取靜、交通方便,治安也挺好,「小偷若偷這兒多沒面子阿!回去會被笑的」。

雖是一再地讚揚,但談到剛搬來時的情景,彭太太大叫了一聲,「呦!又黴又潮,到處陰暗暗的,原來哪能住人吶!現在裝潢裝潢,情況才好些」。

彭太太口中不能住人的房子,大概就是除了他們家和公共廁所以外,所有蟾蜍山的房子。

外地搬遷過來的人,總不如原住戶待得習慣,這對夫婦遇到刮颱風怕鐵片飛,遇到水大的雨季怕山上土石流。彭先生還頗為專業地分析,「房子屬於上一代建築,未 經適當規劃,所以冬冷夏熱」,但他勉勵自己和妻小不畏艱難,努力賺錢,夏天買冷氣、冬天買棉被,「秉持著中華民國革命軍人的精神,要忍耐」。

住得這麼心驚膽跳,當初麼怎麼還特意搬來這?因為這家人有著美好的遠景,「在等改建」。

政府規章不斷地說蟾蜍山要改建,屆時得是煥民新村的住戶才分得到新房子,只不過改建的時間一延再延,彭先生有點氣餒地說,「大概要等到民國一百多年吧!」

幸好,中華民國的軍人是堅忍的,彭先生會一直等待下去,他表示「要和煥民新村共存亡,見證台灣的歷史」。

煥民新村不僅有歷史,蟾蜍山下還藏著軍機。

由於地理位置特別,蟾蜍山從日本時代就是台灣地區的軍事要地,除地點良好,處市中心又與外縣市的交通方便外,山岩的的材質也有很大的關係,蟾蜍山其實就是塊巨大的火山岩,堅硬、具高抗炸力。

飛行員出身的彭達文先生說這是「鋼筋水泥也比不上天然的防空洞」。選擇這樣的地點當軍事要地,防禦能力佳,因此蟾蜍山一直與大直的衡山並列北部的兩大軍事重心。

附近居民都聽說,蟾蜍山整個內部都已挖空,不過從來沒人親眼見過,山的西半邊地勢陡峭,林木茂密,列為軍事管制區,百姓不能擅自進入。

抬頭往山上一望,還可以看見一排灰灰長長的水泥牆插在半山腰,這是「軍事管制區牆界」,一越界就有被槍斃的危險。

在山坡地附近撿骨的阿伯有一次誤闖進去,只看見一條長長黑黑的山洞,阿伯的註腳是「像是火車在鑽的那種山洞」,再想往前一窺洞口的堂奧時,就被荷著真槍實彈的阿兵哥給趕了出來。

說到這個意外的探險,阿伯回想起來還有些不甘心,「聽講裡面都挖空了,講是按呢(這樣),沒看嘛是甭知」。

沒人進去過「蟾蜍的內腹」,蟾蜍山硬是被罩上一層神秘面紗,山下的居民聯想也就特別多。

「聽說老將從大陸帶來的戰備黃金都藏在蟾蜍山裡,有機會真想看一看。」「蟾蜍山裡有很多武器,大砲、子彈,還有飛機呢!」「山的下面有很多地道,打仗時國家統領可以馬上過來指揮,以前事情比較多的時候,老總統就常過來。」

這些聯想很難考究,只能說明蟾蜍山絕對是一大軍事要地,事實上台灣空軍的「強網」全自動防空系統就設在這裡。

現在台灣各地二十個警戒雷達站的資訊,都以資料鍊直接傳送到蟾蜍山的坑道內,空軍作戰司令部戰術管制中心集中情報後,再把防空指令傳輸到空軍各個基地、陸軍的導彈陣地、海軍的岸炮部隊,以及民用的航空管制中心等。

因此,一位長期跑國防單位的記者推測,如果台灣和大陸打仗,蟾蜍山絕對會是第一軍事指揮中心,地位更勝三軍聯合作戰指揮中心的衡山,「蟾蜍山比衡山重要多了,兩岸打仗一定是從空戰開始打起嘛」。

然而,住在全台灣最重要軍事單位旁的居民們,卻是被極不重視地忽略了。張奶奶看開地表示,「住在這裡也挺好的,外人不會走進來,我們就死在這裡好了,改建是等不到了」。

就在山腳下的「羅斯福路警察局」,警員談及蟾蜍山時,第一反應是「蟾蜍山我又不曾去過,上面不都是一些死人骨頭」。看來這位警員對於蟾蜍山的公墓和亂葬崗,印象最深刻。

蟾蜍山顯著的山頭有三座,越過西邊、中間的軍事管制區,東半邊地勢較緩,芒草淒淒,是一片墓地。

東邊山頭從基隆路三段一五五巷「芳蘭地藏王」招牌進入,往左邊一望就可以看見一棟橘瓦乳黃牆壁的建築物,與四周的黑灰矮房和墳墓堆相對,似乎有點擺錯位置,這棟建築物是「交通部民用航空局飛航服務處」。

在民航局服務處對當口的是一塊大招牌,「謝萬財,地理、風水、撿骨、千祥、葬儀、修理,風水全都包辦」。招牌橫在一座鐵皮、木材搭蓋的小屋上,白底黑字看起來特別顯目,儼然是整間屋子最高貴的裝飾品。

矮房子裡的老伯伯就是謝萬財,民國二十年出生,在這片墳墓堆下住了幾近半個世紀。

這三、四坪的矮房子是他的家,用木板隔成兩間,前頭那間擺著香燭、金紙,謝阿伯說賣這些東西賺不了幾塊錢,大部分要掃墓的人也會事先買好,他擺這些只是「應人方便(讓人圖個方便)」,多久有樁生意很難講。

房間內還有大同電鍋,一個巴掌大、頂著斑駁紅漆的迷你電視,以及一張木桌子,這就是謝阿伯做生意的辦公室。至於木板牆後,當是張可供休憩的床鋪,不過直豎在牆邊的好幾塊棺材板,讓人聯想不到是晚上睡覺的地方。

謝阿伯現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家門口,跟經過的人群點頭、揮手,除清明掃墓,人們很少到這兒遊玩。過路的人中,年輕者是空軍作戰司令部的阿兵哥,若是老人,就是附近眷村芳蘭山莊中的老芋仔了。

謝阿伯國語不靈光,跟這些老芋仔沒法閒話家常。但家門口這路沒什麼人在走,老芋仔多見幾次,阿伯也都認得了,經過時總會相互打個照面。

現在謝阿伯四周的鄰居,鬼魂可能都比生人多,當年的蟾蜍山可不是這情景,人口也曾頂旺盛。

謝萬財的老家在雲林斗南,四十多年前老婆死後,他又「沒頭路」,隻身一人跑來台北打拚。他的左鄰右舍多同他一樣是南部上來的人,在這蟾蜍山下的「老芋仔窟」旁,「台灣人都快比外省仔多」。

當時蟾蜍山附近房子都是找幾塊木板、鐵皮、塑膠帆布「青菜(隨便)釘釘」,房子便宜,對討生活的人來說,有地方「ㄨ(窩)」就好。

不過這種房子連「遮風擋雨」的基本要求都不及格,颱風來時謝阿伯「就要忍耐」,風雨過後再找幾塊木板或廣告招牌釘釘、補補,反正也沒錢住得起大房子。

來到蟾蜍山的人,工作多屬出賣勞力,釘板模、搬磚塊、擺地攤、開計程車、打臨時工、當女傭的都有,另外「做墳仔埔」(地理師)也很多」。

住家後邊就是一大片墳墓,跟謝阿伯一樣學風水的人不少,學成之後就往自家門口掛上招牌做生意,雖然不少人做同門的生意,但生意好時,謝阿伯一個人還是忙得團團轉。

約十年前,政府規定蟾蜍山不准再埋葬、公墓要搬遷,此後生意就沒個準了,「做墳仔埔」的人大都轉行。好在不少人風聞要遷墓,阿伯靠著幫人撿骨有些收入,山上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墳墓都已挖空。

不過,謝阿伯認為墳墓不會遷走的,他壓低聲說,「這山裡是重要軍區,光馬路下的電線就不知有多少,有墳墓才可以掩護」,隨後像孔明洞悉大局般地哈哈大笑,「這用肚臍想嘛知」。

不只山上的鬼鄰居少了,兩、三年前台灣大學徵收蟾蜍山的土地,在這山上的住了四十多年的這群人都算違章住戶,給了一些搬遷費後通通趕走,這裡就越來越「生人勿近」了。

「實在有夠夭壽」,謝阿伯提到此事時,仍忍不住慍氣地說了一句。

而後有錢的人在別處買房子,沒錢的人也「四散」了,謝阿伯在臥龍街也有了新家,這間鐵皮矮房子還是跟別人借來的,這裡住久了,離不開了,「有盈(有空)我就回來走走ㄟ,不然別人要找我會找哞(找不到)」。

阿伯現在連要找個人走棋(下棋)都很難,「老芋仔走的棋又跟我們不太一樣」,四十多年過去,謝阿伯跟這些眷村老人始終維持淡淡友誼,就是點頭之交。

午後,附近一位巡邏的警員來跟阿伯開講(聊天),見到熟悉朋友來訪,謝阿伯笑得連皺紋都一抖一抖。

平時生意清淡,阿伯抽菸也節省,每每菸頭燒到手指,還用指甲掐著再吸一口才肯丟掉。朋友來了,硬是丟根菸給他,不讓阿伯請,老人家還不高興呢!

只不過警員來跟他說的,是不久之後將調職,要到高雄工作了。阿伯聽後,一再深深地吸菸,看不出傷心與難過,沒有什麼想念或捨不得的話。這位警員而後也會是阿伯坐在門口遙想的人吧!朋友,又走掉一個了。

下午四點多鍾,半山腰「芳蘭地藏王廟」的誦經聲又響起了,透過擴音器不斷地放送著,悠悠迴蕩山谷間。

不知道山上這幾千個饅頭裡的死者聽見沒?倒是山腳下,住在「方蘭山莊」中的老芋仔定是聽慣了,每天早晚兩次的誦經,是不是也像早晚點名時響起的軍歌呢?在蟾蜍山下的地藏王,管「鬼仔」,也管老芋仔,還有一個越來越寂寞的謝阿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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